第九回 时危当雪耻 威重正扬兵 上-《燕台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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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里吉拿在手里翻看,他不识汉字,但数目字却认得几个,不敢相信上面写的金额,不由瞪大了眼睛。“三千贯?乌昂,这是三千贯?对吗?”

    “对!三千贯!你让人给白海送去,让他别跟个傻子似的,走走门路,也升调到别的班去。他的武艺出众,做个祗候郎君应该够格。”

    一旦做了祗候郎君,出路大大不同,本朝祗候郎君入仕的贵族子弟后来做到了北院枢密使高位的不乏其人。以速哥的家世,德里吉自然不敢有此奢望,但如果到了祗候郎君班详稳司,不仅能够接近御前,平日交往接触的也都是宗戚子弟,必然前程远大。

    德里吉大喜,拿着那一叠楮券不住口地追问秦晋之,何以如此豪阔?怎么弄到这么多钱?

    秦晋之吃一堑长一智,如今已经学会能不说的事情就不说,能少说的事情就少说,因此只说是自己如今有了手下有了地盘儿,因此手头富裕。

    德里吉是实诚人,秦晋之怎么说他就怎么信。只是一见秦晋之掏出的印章,他就斩钉截铁地说:“没见过这东西。父亲抱你回来的时候,我把你里外都看了个遍,包袱里啥都没有,绝没有瞧见包袱里有印。除非父亲之前就把它收起来了。”

    秦晋之叹口气,他原本也没抱太大期望。

    “青娘真说是我娘给的?可惜娘没了,若是我娘活着就好了。”

    德里吉的老娘去年下世了。对那个把自己送走的先桓妇人,秦晋之幼时曾有过愤恨,随着年龄增长早已释怀,那不过是一个大字不识没啥见识的蠢妇罢了。

    只不过,秦晋之也偶尔会感慨,若是那妇人不曾将自己送走,自己现在恐怕连汉话也不怎么会说。

    秦晋之此行对于德里吉能证实印章来历并没抱多大希望,他此行还有一个目的,要和德里吉商量,一旦在城外和崇社决战,德里吉能不能施以援手,又能带来多少人马。

    德里吉浓眉紧皱,思忖了一阵,道:“若是平时,我能够悄悄带过去的人马不会超过一百,多了就难免走漏消息,惊动详稳司。”

    一百人实在太少,加上自己的刀手也难以对崇社形成压倒性优势。秦晋之有些愁眉苦脸。德里吉看出这个回答不能让他满意,想了想,又道:“如果你能把对手引到我的营地附近,我就可以出动三百骑。”

    三百名好射手的杀伤力有多强,秦晋之最清楚不过。他霍然抬头,他明白德里吉的意思,以草场剿匪的名义,德里吉就能名正言顺地集结整个实烈的人马。

    可惜的是,夏季牧场实在太远,冬季牧场离城倒是较近,但部落要转移到那里还需要等冬天降临,那得三四个月以后了。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办法。秦晋之心情开朗许多,和德里吉喝了顿酒,在毡房中美美地睡了一晚。

    穹庐为室兮,毡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呼吸着毡房内熟悉的空气味道,秦晋之仿佛回到了幼年在部族中无忧无虑的时光。

    秦晋之有一个长处,能虚心听取别人的意见。尽管身边人手有限,但他听了高瞻远的话,用的帮手都很得力。

    金无缺替他组建秦社,老人是刀客们的技击教头,不仅武学造诣,江湖阅历也令众人心服口服。

    更难得是,金无缺对于秘密社团的诸般门道知之甚详,设想起秦社的未来,老人说得头头是道,给每个人画饼,于不知不觉间蛊惑了人心。由他出面组织秦社,真是人尽其用,事半功倍。

    短短时间,已经有超过半数的刀客都表示愿意加入秦社。

    “士气可用,大伙儿都明白,关中帮许诺的钱虽多,但那是虚无的。唯有跟着秦二官人,才能在这幽州城占有一席之地,加入秦社才是立足长远的打算。”金无缺认可刀客们的状态,当秦晋之问他的时候,给出了满意的答复。

    “好!后天就是吉日。那咱们后天就大开香堂,大伙儿一起拜祖师入社。当夜就偷袭巢家街,掀了崇社新开的赌坊。”秦晋之一拍大腿,定下了秦社开张的日期。

    秦社必须赶紧成立,因为和崇社的大战迫在眉睫。唯有成立秦社,并吸收大量刀客加入其中,才能让刀客们想战、敢战,才能最大幅度地提升战力。

    唯有速战,做到出其不意,才能取得最佳效果。否则等崇社掌握了刀客们到达的情况,加强了防范,再想下手就难了。

    金无缺特别赞同秦晋之建立秦社,他认为关中帮已经行将就木。与其让西门昶将地盘拱手交给崇社,不如由新兴的秦社接手。

    刀客们为关中帮许诺的佣金而战,跟为秦社而战,为秦社的地盘而战,为自己将来在幽州的生计而战,所能焕发出来的战力是全然不同的。

    利之所在,皆为贲诸3嘛。

    至于和高瞻远的合作,金无缺认为形势所逼,不得不行。

    地盘现今仍在关中帮手中,有土斯有财,秦社没地盘就没有钱财进项,现在关中帮不肯支付雇佣刀客的支出,秦社没什么家底,立将捉襟见肘。

    况且,秦社从高瞻远手中得到的将不仅仅是钱财,还有人手和经验,打造并管理一个社团,绝非简单容易的事情,秦晋之还是太缺乏经验,需要得到支援。

    老人觉得能在高大官人手下占有一席之地,或者独当一面,对于秦晋之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来讲已经可以说是很高的起点了。

    他并不知道,高瞻远和他的社团有策应大梁对燕云诸州发动攻势的打算。以他对大梁天子的深恶痛绝,如果他知道了高瞻远的计划,不知又该作何感想。

    秦晋之和金无缺虽然常常斗嘴,其实彼此很对脾气。

    金无缺从来不讲自己的从前,但任谁都看得出他是个有故事的人。

    听他讲起技击之术,就知道生死搏杀对从前的他肯定如家常便饭。听他谈起各地风土人文,就知道他曾经走遍大江南北。现在听他说起如何打造秦社,才知道这位老人必定也曾身在江湖。

    这些天,崇社又侵占了关中帮不少地盘。

    在南边和关中帮地盘接壤的李冠卿和在北边和关中帮地盘接壤的王厚良都没闲着。

    尤其是王厚良,占了拱辰门内细末坊的巢家街,强逼商户将原本交给关中帮的例规钱交给他,还在街上开了一座好大的赌坊。

    崇社赌坊开到关中帮地盘上,对关中帮残部和西门家来讲,侮辱性极强。

    秦晋之因此承担了来自谷满仓和阿唐的压力,西门昶和石井生也屡次催他快点动手。

    于是,秦社大开香堂,秦晋之率众在信义牌前敬香,喝血酒盟誓,大伙儿入社即同为秦社弟子,彼此之间为异姓兄弟,义气当先,同生共死,共谋富贵。种种繁文缛节,都出自金无缺的安排。

    秦社原本打算奉大唐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中的李卫公为祖师。

    李靖出身陇西,贞观三年以精骑三千夜袭定襄,使颉4利可汗部惊溃,又奔袭阴山灭亡**厥,使唐朝疆域自阴山北直达大漠,封卫国公,寿至七十九,谥号“景武”,陪葬昭陵,唐肃宗时更配享武成王庙,后晋时追封为灵显王。

    李卫公少年成名,立非常之功,名满天下,福禄寿考俱全,可谓一生大赢。有唐一代,能够与之相较的唯有获封太尉中书令汾阳郡王并被皇帝尊为尚父的郭子仪一人而已。

    但郭子仪生逢乱世,身经百战,年逾古稀还要披挂上阵,因此当金无缺提出李卫公和郭汾阳两人让陆进士参详的时候,陆进士说如果让他选,他选李靖。

    陆进士待秦晋之犹如子侄,希望他能一生顺遂,最好是无灾无病得享人间富贵。

    李卫公一生功业大都在驱除匈奴之上,因此这个祖师爷倒也颇为符合高瞻远那边的宗旨。秦晋之自己虽然无意参与高瞻远社团的行为,但也说如尊李卫公为祖师料想高大官人必会赞成。

    陆进士后来有了不同想法,他的想法更深一层。

    金无缺只知道高瞻远其人,不知道高瞻远社团的事情。但陆进士是知道的。因此老人十分忧虑,高瞻远的手下早就加入了高瞻远的社团,已经在那边祖师爷面前焚香立誓,怎么能再在秦社祖师爷面前立誓?这里面哪个誓言是真?

    加入了秦社的高瞻远社团弟子今后到底是忠于秦社还是忠于高瞻远的社团?

    这个问题不容易厘清。

    秦晋之是愿意变通的人,可是也说不清楚这里的复杂状况。

    陆进士对秦晋之道:“不如这样,你们秦社不拜祖师,只拜忠义二字,忠义总是不错的。高瞻远那边过来的弟子忠于他的社团没错,但入了秦社也得对秦社兄弟讲义气。”

    义气没问题,忠字不好。

    秦晋之就不知道该忠于哪个朝廷,说忠于北朝大燕,显然违背了高瞻远那边的宗旨,说忠于南朝大梁,秦晋之第一个就不乐意。

    陆进士说那就改成信义吧,讲义气,守信用,能做到这两条的绝对可以算是好兄弟了。

    讨论的最终决定是秦社不奉祖师爷,仅拜信义二字。

    陆进士原本是不愿秦晋之走江湖这条道路的,但眼见秦晋之年龄一天天增长,也确实没有多少其他道路留给贫苦出身又不爱读书的青年。

    大燕国中汉人权贵大都是开国之初归附降臣的后人,这些人家积年富贵,与大燕皇室和贵族不断通婚,其地位稳固,家中年轻人每每蒙荫受官,致使汉军中统兵的将领几乎全是这些人,贫苦之家的汉人根本难以望其项背。

    就连近年开科取士,进士也往往出自官宦之家,虽然偶尔也有门阀以外的读书人鲤鱼跃过龙门,可秦晋之只上了三年学,仅是启蒙而已,跟自己所学的东西更是跟科举风马牛不相及,科举这条路就从根本上断绝了。

    对于秦晋之的未来,陆进士无可奈何,也无能为力,他希望秦晋之有和他徒子徒孙们不一样的人生,但爱莫能助,只有嘱托老友金无缺尽心辅佐。

    金无缺也入了秦社,他是秦社中年龄最长之人,职位仍是教头,在社中地位还略高于易州的冯魁、满兴安,以及涿州的曹怀德这几个刀客头目。

    金无缺亲自策划了夜间对巢家街的袭击,他给秦晋之的建议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一战要将手中的一百六十三名刀客全部投入。

    秦晋之无法确定关中帮残存弟子和刀客中还有没有崇社奸细,因此决定这次行动只让西门昶和石井生两人参与。

    石井生不肯,他亲自从关中帮弟子中挑选了七人,担保这七人绝无问题。

    秦晋之相信石井生,同时也不想放弃关中帮兄弟的支持,点头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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